漫步禪修路
抉擇與後果   鹿
 
  在未認識佛學或禪修之前,也曾聽過兩句民間普遍流傳的說話: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當時對這兩句說話半信半疑。一方面,以讀書及工作為例,若無責任感的話,成績會低落,工作也會處處碰釘,若付出勤勞與毅力的話,成績會好轉,工作質素也會提升。但是,另一方面,正如俗語所說:好心有時候又會著雷劈,好人難做。後來漸漸認識南傳佛學與禪修,這個疑團才漸漸解開。

會說又會做嗎?

  幾年前,有兩位朋友在錢銀上有爭拗,找筆者來說個公道。聆聽了雙方各自各的解釋,似乎各有各的理據,而所涉及的金錢也不多,若打起官司上來的話,每一方所須付的律師費比起所能贏到的更多。所以,筆者向雙方建議,不論誰是誰非,最實際的解決方法就是和解,小事化無。雙方都同意可和則和。於是筆者提出了一些和解的方案。經過幾輪商討後,雙方都同意和解,接納了一個雙方都需要退一步的和解方案,平息了這場爭拗。不過,一兩星期後,從其他朋友得悉原來爭拗雙方和解後依然心有不甘,聲稱本想爭取到底,不想退一步和解,只不過是筆者偏袒對方,不公平,在無可奈何之下才唯有和解。

  雖然當時已認識禪修好一段時日,聽到這些歪曲事實的言詞時,可說是怒髮衝冠,氣憤異常。在調解的過程中,一分文的利益也沒有,車馬費和手提電話費也自付,不說一聲多謝也罷,還要燒到老子的頭上來。當時甚麼禪修都通通忘掉,想立刻找爭拗雙方晦氣,說個明白。不過,禪修的益處卻是激動還激動,在未衝動行事之前,也會稍為停一會兒下來,先想想究竟要找他們想說清楚個甚麼呢?又如何說清楚呢?說清楚的作用又在哪堜O?既然事情沒有迫切性,又可否過兩天才找他們呢?

  就這樣的想一想,便不會在心被情緒充斥的時候盲目追隨情緒行動。當情緒漸漸過後,再重新反思這些問題,答案便越來越清晰:找他們根本就不可以把事情說清楚,反而會令各方的憎怨擴大,把場面弄致尷尬,各方都下不了台。就算能夠說個清楚,都只不過是為了在其他旁觀的朋友前還個清白,但實況是這些朋友都不是小孩子,都明白他們的指責只不過是為同意和解作個辯護,若這些朋友不明白的話,再澄清也不一定有作用。況且,當時勸喻兩位爭拗的朋友,不要意氣用事,不要作無謂的爭拗,若然現在自己卻做一些明知是找他們發洩一下情緒而沒有實質作用的行為,那不就是只會說而不會做,不就是佛家所說的「顛倒」嗎?顛倒的意思是自己以為自己知道甚麼叫不隨情緒走,但其實是不知道。果然,當沒有衝動行為,這件事也很快淡然過去

心與物質層面的回報

  表面上看上述的例子,種善因反而有惡果,究竟因與果又如何運作呢?

  在心的層面(mind level)而言,無論調解爭拗或在被無理指責的過程中,筆者都嘗試耐性地回應面前的境況,訓練心不盲目追隨情緒而覺醒地隨實際情況行為,也學習如何建設性地而不是破壞性地處理事情。種這些正確的因,自然而然心的質素(如耐性、覺知覺醒和建設性)都在提升,這些便是正確的果。

  在物質層面(material level)而言,上述心的質素的提升,日後會在處理事務時反映出來。這不是說在一兩件大事中處理得特別成功,而是說在微細的處事態度上有所進步,例如處理事務的態度漸趨有耐性和建設性。當然,若要有較明顯的進步,不可倚靠單一件或幾件事的磨練,而需長時期運用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不同大小事務來訓練。所以,種正確的因,在物質層面上也會有正確的果,只不過是它不易被察覺,也不可以用物質的成敗得失或金錢來衡量。

  在概念的層面(conceptual level)而言,若說調解別人的爭拗就應該不被稱讚也不會被指責的話,這只是心不明白實況而虛構出來的預期或故事,不是真相,只是一種概念或誤解。各人有各人對善與惡不同的理解與定義,善惡兩者本無實質,本空,皆惟心所造的概念。所以,這些概念、預期或故事是不一定會發生的。

審察每個決定所可能帶來的後果

  曾有同修問筆者一有趣的問題:這次不愉快的經歷會否使筆者日後再遇到類似的要求時拒絕再擔當調解的角色呢?毫不猶豫的答案是:會。唯一的補充是最終的抉擇當然要視乎個別的實際情況而定,不是千篇一律的會或不會。肯定的一點是會比以往倍加謹慎,三思而後行,不會像上次這麼樣不自覺地活在虛構的預期或故事中,誤以為只要無私地做一件事情就必定不被稱讚也不會被指責。

  禪修使筆者明白,過去了的事實上已經過去,不會懊悔當時做錯了決定而將自己帶到不愉快的境地,但會向這個教訓吸取經驗,反思下次若遇到類似的情況時如何可以比上次做好一些,不預期自己必定做得到,然後輕輕把這個記憶放開放下,原諒別人,原諒自己,原諒一切境。

  在上次不愉快的經歷之後,果真是有另外兩位在商業事務上認識的朋友起爭拗,找筆者來說個公道。筆者同樣聆聽了各方的申述,但很快便作出了一個決定,婉拒了為他們之間的爭拗作出任何評論或提議。

  在這個別的情況下拒絕的原因有很多,主要有三點。第一點是與爭拗雙方只不過是普通朋友,不熟識他們的品性,也無從評估他們日後會否無理指責自己不公平。除非對雙方有深入認識而又有充分的理由令自己相信他們日後不會歪曲事物,否則筆者是不會再一次半夢半醒地把自己放置於別人的爭拗之中。第二點是他們所爭拗的事務頗為複雜,回望自己的經驗與時間都有限,筆者在這個別的情況下不願意付出這麼多的時間與精神。第三點是筆者知道自己還處於一個當遇到不如意事情時會生煩厭和情緒的修行階段,只不過所生的煩厭與情緒比以往少,但依然會有。那麼,在有選擇的情況下,除非有非常充分的原因,是不會選擇把自己放置於一個艱難的處境以令自己受不必要的煩厭與情緒所困擾。筆者在多篇文章中談及到運用不同大小順逆境來訓練心,培育戒定慧,是指運用日常生活中必須經歷的順逆境,而不是指無緣無故去找尋一些煩惱來訓練自己。雖然苦惱是一個訓練的機會,但筆者是不會與苦惱談戀愛。禪修是不走逃避苦惱或自尋苦惱兩個極端,修習中道。

  換句說話,做抉擇(種「因」)的時候,筆者覺知覺醒地知道若然同意做和事佬的話,將會有可能帶來甚麼不愉快的後「果」,所以拒絕把自己放置於這個不愉快的境地,雖然這個不愉快的情況有可能不會發生。筆者無需精確預計將來的每件會或不會發生的事,只需依據自己的人生經驗去評估。

  在此同時,筆者也覺知覺醒地知道若然不同意做和事佬的話,也可能帶來其他不愉快的後「果」,例如兩位朋友可能會抱怨筆者沒有義氣,或指責筆者自私、怕事等等。

  雖然如此,做抉擇的時候,並沒有苦惱,也沒有抱怨世事荒謬:同意也難、不同意也難。筆者覺知覺醒地知道在這個別的情況下,同意的話會有可能帶來甚麼不愉快後果,不同意的話又會有可能帶來甚麼其他不愉快後果,然後在這兩者之間作出取捨。筆者並沒有把時間或精神花在無謂地思考有沒有第三個選擇:既可不須捲入別人的爭拗,也可討好各方。若然筆者花時間或精神思考這第三個選擇的話,就是自尋煩惱,因為根本這第三個選擇就不存在。人的煩惱很多時候就是源於左想右想,必定要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案,但是實況卻是這個完美的方案根本就不存在。筆者做了拒絕的決定後,只會把時間和精神用予思考如何可以耐性地解釋和申述拒絕的因由,把拒絕時所帶來各方的不愉快盡量減低。

了解自己、了解實況

  閣下有可能覺得筆者上述的抉擇不夠慈悲,只顧自己,把自己的快樂與否放在首位。

  筆者只可以這麼回應:上述的抉擇,不是隨別人對自己的預期而作,也不是隨自己的喜好而作,而是隨實際的情況(包括筆者的時間和修行階段上的限制)而行。相反,若然筆者清楚知道不拒絕所帶來的不愉快後果也硬著頭皮勉強行事,那就是不了解自己、不了解實況的決定。

  祝願各位不思善、不思惡,做任何抉擇(因)時,會覺知覺醒地審察這抉擇將會把你放置到哪個處境(果)。

  “This is only what you think, not what the reality is.”  ── Antoine marten
   這只是你所以為的,但並不是真相。       —— 東尼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