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來有我系列 |
禪修與心理疾病(二之一) 定慧 |
| 把自己看得過大,自然就會覺得出路太小。 -- 引自劉德華的一篇訪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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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言 前陣子巴士阿叔的一句「你有壓力,我有壓力」引起港人的熱烈回應,反映了大家確實活在沉重的生活壓力下。甚麼是壓力呢?來源是甚麼?一般人怎樣回應壓力?壓力對人有甚麼影響?成因是甚麼?怎樣消除壓力?佛陀又怎樣看待壓力呢?大家都能感受壓力,又知道沒有壓力又是怎樣的一個狀態嗎?本文分為兩部分,分別從心理學和禪修的角度來剖析壓力,並討論本書第三章有關處理壓力的方法。 先來欣賞一首詞: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仗聽江聲。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蘇軾是居士,平日也有禪修,他的大半生,總是身不由己的遷徙流離,四處為家,想求得施展抱負的機會,也只是汲汲營營,總歸成空。這首詞兼具「有壓力」和「無壓力」的意境,很切合我們的討論。 寫這首詞時,蘇軾因為言罪被謫貶,在黃州城東門的山坡上開墾荒地耕種,從此自稱「東坡居士」。在一個深秋的晚上,東坡醉後回到住處,到家敲了門也沒有人應。他拄著杖站在江邊,聽著江水在寂靜中的湧動聲,想起自己的仕途崎嶇,不禁感嘆自己的身不由己,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甚麼時候才能不為功名利祿而勞苦奔波呢?東坡在靜聽江水間,心如止水,整個人都融入了廣闊的天地間,暫時把個人的榮辱忘記,連江面上的水波,好像都停止了流動,內心平靜後,暫時放下名疆利鎖,逍遙於天地之間。 東坡的壓力來源是他的大老闆和上司,由於政見不合,被多次謫貶,空有才學,無處發揮,但又不願就此離去,身不由己之餘又感到憤憤不平,「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從平日的禪修經驗中他明白到,處理壓力最有效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在心�塈滮@切都放下,這樣就能夠一念不生,「夜闌風靜縠紋平」,他的壓力也就消失了。 東坡處理壓力的方法和禪修比較接近。現代心理學又怎樣對壓力的研究又有甚麼洞見呢?透過比較兩者,我們將更能了解禪修的方法。 一、甚麼是壓力 壓力本來是工程學的概念,指物件單位面積所承受的力度。人在和環境和人際互動下會有所感覺,對某些外在的刺激我們覺得緊張,而某些緊張會比較有影響力,就形成心理學上所謂的壓力(stress)。現代生活緊張,令人容易感受壓力,因此壓力又稱為文明病。 心理學上有很多壓力的分類法種類,其中一種比較多被引用的是Holmes和Rahe在一九六七年所發展出了一套方法,將可能發生在人們身上的社會事件,以分數表達,稱為社會再適應量尺(Social Readjustment Rating Scale, SRRS)。令一般人感到最大壓力的事件,依嚴重性來排分別是:
這套量表在不同性別、文化、社經地位的人身上會有所差異。一般來說涉及親人的改變都會帶來較大的壓力。 二、一般人怎樣面對壓力 心理學家薛巴度(Phillip Zimbardo)將人回應壓力的方法分為四個層次,包括情緒層次(emotional level),行為層次(behavioral level),身心層次(physiological level)和認知層次(cognitive level)。情緒層次的回應包括對環境感到悲哀,憂鬱,苦惱,挫折。行為層次的回應包括集中力差,善忘,人際關係差和生產力低。身心層次的回應主要是身心病,包括緊張、焦慮、抑鬱、不安、頭暈、心跳不規律、喘不過氣、注意力不足、過動症、行為規範障礙、胃潰瘍、十二指腸潰瘍、高血壓等。認知層次的回應包括自我形象低,缺乏自信,無助感,對前途感到絕望等。 三、壓力的影響 所有人都感受到壓力,但如果不能正確處理自己的壓力,就會引發各種的身心症和形成心理失常(psychological disorders)。 人在受壓後,會觸發身體的警報裝置,位於大腦底部的視丘(hypothalamus)就會分泌一些化學物質,稱為賀爾蒙,再刺激腦下垂體向血管釋出促腎上腺皮質激素(ACTH),刺激腎上腺多種化合物,從而增加心跳率和血壓,並抑制免疫系統的運作。如果長期受壓,就會變得很容易病,各種身心症也較易出現。 一般的心理失常包括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情緒失常症(mood disorder),焦慮性失常(anxiety disorder),轉化症與解離症(conversion disorder and dissociative disorder)以及人格失常(personality disorder)。 曾繁光醫生在一次的講座中提到香港常見的情緒失常症包括抑鬱症和躁鬱症。患有抑鬱症病者會在沒有特別的環境刺激下感到悲傷、頹喪、自卑、自責、絕望,他們平日比較被動,喜歡一動不如一靜,並經常感到疲倦、無食慾、失眠、無精打采。患者注意力差,不能集中精神,沒有記性,猶豫不決,嚴重者更可能有幻覺。另一種比較少見的是躁鬱症,這種病者的情緒經常在狂躁與抑鬱的兩極擺盪。在狂躁期間,精力充沛,熱情洋溢,充滿自信;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不眠不休,執行一個計畫又一個,不顧計畫的後果。狂躁期結束,掉到抑鬱期,症狀同上。當情緒低到谷底時,會有自殺的念頭。根據統計數字,抑鬱病人如果得不到適當治療,15%會死於自殺。而四成到六成自殺者,死亡前已經患上抑鬱症 [註1] 。 四、壓力的來源和成因 壓力主要有三個來源:一、來自環境,如學業或工作。二、來自社會生活,如家庭功能、支持系統、環境之不全或改變等。三、來自先天因素。四、來自個人性格和認知方式,如不能自我肯定、追求完美等。 第一種至第三種的來源都是環境因素。心理學中的行為學派就認為壓力是由第一種和第二種因素構成。如果人對環境的刺激不能正確回應,就會造成壓力。例如,某學生自小不懂得正確學習的方法,於是成績欠佳,每次考試都感到很大的壓力,自然就會逃避,久而久之,就會有種很大的挫折感。由於這種無助感是學回來的,所以稱為習得無助感 (learned helplessness)。 Dugal Campbell的研究給每位受試者一種呼吸困難的藥,當藥效發作時即聽到一種簡單的樂聲,幾次下來,在聽到這種樂聲時他們即感到惶恐,這類的焦慮稱為「條件化焦慮」(conditioned anxiety)。這種條件化學習所產生的焦慮在小孩的社會化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如當父母說話的聲音帶著生氣的語調時,可能就會打一個耳光,下一次小孩在聽到父母生氣的聲音時,即產生焦慮,因此小孩學會不做父母不悅的事。焦慮也是為保護個人的生存所作的反應,是生理的,也是心理的。如怕失去愛或感情也會引起焦慮,有些父母常直接或間接的對小孩說,「你若不乖,我就不再愛你。」這種潛伏的將失掉愛的威脅使小孩產生焦慮,雖然這威脅不是真的。所以焦慮也不一定與先前可怕的經驗有關,如有些人從來沒被狗或蛇咬過,但他們還是會因而產生焦慮。 第三種因素是遺傳因素,有些人的內分泌系統可能先天便有缺憾,傳導素(Serotonin血清素與正腎上腺素)的受體,過份敏感或不敏感,因此需要服葯去平衡。 將壓力歸咎於環境因素背後有一項很重要的假設,就是人們只能被動地對環境反應,沒有很多的自主性。另外,絕大部分時候我們都難以絕對主宰環境因素,例如我們無法去控制老闆對你的觀感,以佛教的術語來說,就是「心隨境轉」。認知學派的心理學家提出第四種因素(認知層面)和解決方法。 認知學派並不否認環境的重要性,但他們強調人是透過自己的想法去詮釋環境的刺激,所以身處同一個環境,有的人會說好,有些人會說差。每個人都有其獨特的思想方式,而這方式就決定了他能否正確處理壓力。例如有些患有抑鬱症的人傾向以負向思考來理解自己和世界,而患有焦慮症的人就傾向誇大事情的嚴重性,而低估自己的應變能力。這些人的思維都被扭曲了,只要改變他們的思考方式,就可以改變回應壓力的方式,就可以間接地改變情緒,消除壓力。認知學派有很多有趣而實用的理論,篇幅所限,我們集中探討理情諮商法 (Rational Emotive Therapy,RET)。 艾爾伯特艾里斯(Albert Ellis)在1950年代發展出理情治療法人格理論及心理治療法。RET強調認知、情緒、行為三者有明顯交互作用及因果關係。理情諮商法理論的重點可以從「A-B-C人格理論」得到初步了解。Ellis認為事件(A)本身並非是情緒反應或行為後果(C)之原因,反而人們對事件的非理性信念(B)(想法看法或解釋)才是真正的煩惱之源。因此要改善人之不好的情緒及行為,人就要了解自己的非理性觀念的發生與存在,並加以干預及改善(D),而以理性的觀念來取代非理性的觀念。等到勸導干預產生了效果(E),人們就會產生正向情緒及行為,心裡的困擾因而消除或減弱,人也會有愉悅充實的新感覺(F)。例如,一般人在餐廳呼叫侍應生服務時,都有被忽視的經驗(A),有時候會感到非常不耐煩(C),根據RET,這是因為人有不理性的信念和預期(B)所致,也即是一般人都假設如果顧客一呼叫,侍應就應馬上走過來服務。合理的預期是如果餐廳的檔次高的話,顧客會付出以一般餐廳貴的價錢,才會有這樣的服務,可是,如果當時餐廳因某些特發的事件而人手短缺,一樣會有服務不周的事發生。所以「招手即有人到」須有很多條件才能達到。如果人想在任何時候都能達到的話,這就是一項不合理的預期,於是就會有煩惱。如果人以比較合理的想法代替,就不會有煩惱。Ellis在他多年的臨床的觀察中找出一些患有情緒困擾或適應不良的人常持有的十一種觀念,其中首兩位令人困擾得很深的是: 在自己生活環境中,每個人都需要得到每一位重要他人(significant other person)的愛和讚許。 一個人必須能力十足,在各方面都有成就,這樣子才是有價值的。 五、認知學派和佛教禪修的異同 心理學發展到了認知學派,和佛教禪修已經到了較為相似的階段。《息思經》(中部、第二十經)中,佛陀教導我們當有不善念時,可以用善念來代替。但實質上,心理學和佛教禪修之間是有很大差異的。首先,兩者對思想的了解在根本上有所不同。對心理學家來說,壓力既是身體的,也是思想的,而產生壓力的思想,不論是來自過去的習慣或是生物性,都是真實存在的。佛教所提倡的以如實正知 (See things as they are)來觀察人的思想,就得出相反的結論,認為人的思想是無常和無實體,具有不恆常,可變的特性,所以壓力也是無實體和無常的。心理學家視人的思想為真,可操作的,而佛教就反其道而行,認為只需真正知道某想法的實相是無常、苦和無我的,就可以超越煩惱,達到清明的境界。正如東坡先生在詞中所表達的意境,他既不需要自己在思想上放棄救國救民的心,也不需要強迫自己向形勢低頭,只需一念清明,就可以將壓力處理掉,就可以「夜闌風靜縠紋平」了。 對於禪修者來說,心理學上提出的「改變自己想法」,有時有用,但方法太過片面,有時候還需要其他的方法。有次,當東尼導師談到苦和無我,筆者有很深的感觸,告訴導師很厭惡自己的煩惱,很想就立刻放下自己,解脫一切煩惱。導師笑了一笑,搖頭說:「你很厭惡自己的煩惱,說要放下,但誰在要放下呢?煩惱不正是你嗎?你怎可以自己放下自己呢?你這樣做是行不通的。」筆者當時如墜雲中,不明所以。多年後,才明白導師的意思:自己難以放下自己的煩惱,正正因為是那些煩惱是「自己的」(我所),是自我人格的一部分,所以人會視為「真」和「恆常」的,沒有經過禪修的訓練,一般人是不會明自其實這些想法既不是真,也不是「恆常」的,只需看到其真正面目,這些想法就根本不能影響我們,根本無需放下,正正因為有一念無明,才會視之為真,自然就不能放下了。如果能夠看清煩惱的實相,就不會再有壓力。 從禪修的角度來看,上述心理學的研究都未能真正了解壓力的來源,因此雖然能夠局部解決表面的問題,但並不能夠根本地解決問題。下期我們將會研究佛教認為壓力是怎樣形成的,和怎樣透過禪修去處理壓力。 [註1] 引自曾繁光醫生在溫暖人間的一次講座 |